營業秘密訴訟的舉證關鍵：企業法務必知的證明標準與實務策略

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往往隱藏在獨特的技術、製程或客戶名單等「營業秘密」之中。然而，當這些寶貴資產不幸遭到侵害時，如何有效地在訴訟中證明其存在並確立侵害事實，是每位企業法務人員必須面對的嚴峻挑戰。營業秘密訴訟不僅涉及複雜的法律條文，更考驗著企業在證據蒐集與攻防策略上的智慧。

本文將作為您的專業指南，深入剖析台灣營業秘密訴訟中至關重要的「舉證責任」與「證明程度標準」，並透過實務案例與操作建議，協助您精準掌握訴訟關鍵，有效保護企業的智慧資產。

營業秘密訴訟的攻防核心：舉證責任與證明標準

在營業秘密侵害訴訟中，原告（通常是企業）必須承擔主要的舉證責任。這不僅是證明營業秘密本身的存在，更要證明被告的侵害行為、造成的損害以及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。

誰主張，誰舉證：民事訴訟法的基本原則

根據《民事訴訟法》第277條的總原則，「當事人主張有利於己之事實者，就其事實有舉證之責任。」這意味著，企業作為主張權利受侵害的一方，必須就以下核心事實負起舉證責任：

• 營業秘密的「存在」： 證明其所主張的資訊，符合《營業秘密法》第2條所定義的三個要件：
  • 秘密性： 非一般涉及該類資訊之人所知。
  • 經濟性： 因其秘密性而具有實際或潛在的經濟價值。
  • 合理保密措施： 所有人已採取合理之保密措施。

  《營業秘密法》第2條： 「本法所稱營業秘密，係指方法、技術、製程、配方、程式、設計或其他可用於生產、銷售或經營之資訊，而符合左列要件者：一、非一般涉及該類資訊之人所知者。二、因其秘密性而具有實際或潛在之經濟價值者。三、所有人已採取合理之保密措施者。」 這條文是營業秘密訴訟的基石，企業必須逐一證明這些要件，才能讓法院認定其資訊受法律保護。

• 侵害行為： 證明被告有《營業秘密法》第10條所列的任何一種侵害行為，例如以竊盜、詐欺等「不正當方法」取得，或違反保密義務而使用、洩漏。
• 損害發生： 證明因被告的侵害行為，導致企業遭受了具體的損害。
• 因果關係： 證明被告的侵害行為與企業所受損害之間，存在著直接且相當的因果關係。

營業秘密訴訟的特殊性：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下的「釋明」義務

由於營業秘密本身的隱蔽性，原告在證明被告的侵害行為時，常面臨資訊不對稱的困難。為此，《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》第10條之1引入了特殊的程序性規定，在一定程度上平衡了雙方的舉證負擔：

《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》第10條之1： 「營業秘密侵害事件，當事人就其主張營業秘密受侵害之事實已釋明者，他造否認時，法院應定期命他造就其否認之理由為具體答辯。他造無正當理由，逾期未答辯或答辯非具體者，法院得審酌情形認當事人已釋明之內容為真實。」

這條規定非常重要。當企業（原告）已就營業秘密受侵害的事實達到「釋明」程度時，被告就必須負起「具體答辯」的義務。

• 「證明」與「釋明」的差異：
  • 「證明」： 需要達到「高度蓋然性」或「優勢證據」的標準，使法院形成「堅強心證」，確信事實為真。這是法院作出最終判決的標準。
  • 「釋明」： 證明程度較低，只需使法院就某事實的存否，得到「大致為正當」的心證即可。在營業秘密訴訟中，「釋明」主要用於啟動被告的具體答辯義務，或在聲請定暫時狀態處分、秘密保持命令時使用。

簡單來說，如果企業能提供初步證據，讓法官覺得「大概有這麼一回事」，被告就不能再打馬虎眼，必須提出具體的反駁理由和證據，否則法院可能直接採信原告的說法。

法院如何判斷？從實務案例看舉證眉角

了解法律條文後，我們透過兩個虛擬情境案例，來看看法院在實務上是如何審酌這些舉證責任與證明標準。

案例一：未能具體特定營業秘密與侵害行為的挑戰

某科技公司「A公司」發現其前研發工程師「老王」離職後，跳槽至競爭對手公司。A公司懷疑老王帶走了核心製程技術資料，於是提起營業秘密訴訟。然而，A公司在起訴時，僅籠統地表示其「核心製程技術」遭到侵害，並提供了一些老王在職期間的電子郵件紀錄，以及一份聲稱證明競爭對手惡意挖角的函文。

法院的考量： 法院認為A公司未能具體明確地指明哪些特定的製程技術是其營業秘密，也未能解釋所附電子郵件中到底包含了哪些機密資訊，或函文如何直接證明老王有侵害行為。A公司後續雖補充了一些保密切結書影本，但仍無法就「成本結構」、「薪資資料」等被竊取的核心事實提出具體證據。法院最終駁回了A公司的請求，並指出A公司要求被告提出薪資資料的聲請，在未盡基礎事實舉證責任下，屬於「摸索證明」，不予准許。

給企業法務的啟示： 這個案例明確提醒我們，提起訴訟前，務必具體且明確地界定受侵害的營業秘密內容與範圍。模糊不清的主張，會讓法院無從審理，最終導致敗訴。同時，不能寄望透過訴訟程序來「摸索」證據，企業必須先自行蒐集到足夠的初步證據。

案例二：「釋明」義務與法院的調查責任

另一家高科技公司「B公司」懷疑其兩名前主管「小陳」與「小李」在離職前，曾將多份重要的客戶名單及產品設計圖等機密檔案，寄送到私人信箱。B公司在訴訟中提出了一份由鑑識專家復原的報告，其中列出了數封外寄檔案的標題與部分內容。B公司主張這已達到「釋明」的程度，應由小陳與小李進一步解釋其行為。

法院的考量： 初審法院認為B公司提出的證據不足以證明這些檔案是營業秘密，也無法證明外寄行為構成侵害。但最高法院在審理後指出，原審法院應仔細審查B公司提出的鑑識報告，判斷這些復原的檔案片段是否已足以構成「釋明」義務。如果已達釋明程度，則應命小陳與小李針對外寄檔案的內容進行解密說明，並解釋其外寄行為是否基於正當業務需求，以盡「具體答辯」義務。最高法院也提醒，對於關鍵證人，不應預設立場認為其無法提供有效證詞而輕易不予傳喚。

給企業法務的啟示： 這個案例突顯了《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》第10條之1的重要性。當企業能提供一定程度的初步證據（達到「釋明」），法院有責任要求被告提出具體反駁。這鼓勵企業在訴訟初期盡力蒐證，即使無法立即取得完整直接證據，也能透過「釋明」機制，促使被告揭露更多資訊。

企業法務的實戰策略：預防與應對

營業秘密的保護是一場持久戰，企業法務不僅要懂得如何應對訴訟，更要從源頭上建立完善的預防機制。

事前預防：築牢營業秘密的防線

• 明確界定與識別營業秘密： 企業應定期盤點其核心資產，將符合「秘密性」、「經濟性」和「合理保密措施」要件的資訊，具體列冊並標示為營業秘密。
• 建立完善的保密措施：
  • 簽署保密協議： 與員工（特別是研發、業務等核心職位）、供應商、合作夥伴等簽訂嚴謹的保密協議。
  • 資訊分級管理： 根據資訊的敏感度與重要性，進行分級管理，並設定不同層級人員的存取權限。
  • 物理與資訊安全措施： 強化門禁管制、監控系統、電腦存取權限設定、資料加密、限制使用隨身碟、限制外寄郵件、定期資安稽核等。
  • 離職管理： 建立標準化的離職程序，提醒員工保密義務，並收回所有公司資料與設備，必要時進行電腦鑑識。

事後應對：訴訟中的攻防要點

• 證據保全刻不容緩： 一旦發現侵害跡象，應立即啟動證據保全程序，如蒐集電子郵件往來、電腦使用紀錄、監控畫面、離職員工的競業行為證據等，並確保證據的合法性與完整性。
• 善用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程序：
  • 聲請秘密保持命令： 在訴訟中必須揭露營業秘密證據時，務必聲請秘密保持命令，防止營業秘密在訴訟過程中二度洩漏。
  • 聲請定暫時狀態處分： 若侵害行為具急迫性，可聲請定暫時狀態處分，禁止被告繼續使用或洩漏營業秘密，避免損害擴大。
• 精準證明損害與因果關係： 損害賠償是訴訟的重要環節，企業法務應準備具體的損害計算方式，例如預期利益損失、被告因侵害所得利益等，並清楚說明侵害行為與損害之間的因果關係。《營業秘密法》第13條提供了多種計算方式，甚至在故意侵害時可請求最高三倍的懲罰性賠償。

結論

營業秘密是企業在激烈市場競爭中的決勝武器，其保護工作絕非一蹴可幾。企業法務人員應深知營業秘密訴訟的舉證困難與特殊性，從日常管理中落實完善的保密措施，並在面對侵害時，策略性地運用法律工具，精準舉證，才能有效捍衛企業的智慧資產與商業利益。